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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聲響。
聲音尚未落盡,張猛已經動了,右手鐵鞭帶著沉悶風聲當頭砸下。
韓湘橫劍一架,砰的一聲悶響。
韓湘腳下木板一震,整個人被硬生生推出數步。
直到退至擂台邊緣,才穩住身形。
觀禮席間頓時傳出一陣低呼。
張猛卻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左手鐵鞭橫掃而來,鞭影未至,勁風已先壓向胸前。
韓湘側身避開,鐵鞭幾乎貼著衣襬掠過。
下一刻,另一柄鐵鞭已從另一側襲來。
攻勢銜接得毫無間隙,韓湘腳尖一點,向後飄退。
鐵鞭重重砸落,木板發出沉悶巨響。
碎裂的木屑向四周飛濺。
張猛低喝一聲,雙鞭輪轉,攻勢一波接著一波,像兩條翻騰的黑龍。
每一次揮動,都帶著逼人的壓迫感。
韓湘卻始終沒有硬接,身形忽左忽右。
道袍衣角隨風翻飛。
手中長劍始終橫在身前,偶爾輕輕一撥,便將襲來的勁力卸開。
宮主拿起了茶盞,慵懶地說:「確實是上清派傳人,小謝。你昨天跟人家喝酒?」
謝衍失笑。
「宮主這話說得。」
「謝某只是和新朋友聊聊,沒有讓韓居士喝酒。一起看了一場劍器表演。」
「葉大俠和趙壯士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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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聲響。
韓湘面對張猛第一招打算硬接。
很多時候,戰鬥中一個判斷正確與否就是生死之別。葉小舟剛看到韓湘把劍橫架就預見韓湘不死也得重傷—下一刻,鐵鞭重重打下去,竟然只打崩韓湘的架式、把他一口氣逼退至擂台邊緣!
(好內功!)葉小舟跟著觀眾低呼,嚇得呼吸都停下來。這一擊就算張猛稍有留情,韓湘若沒超出年紀應有的本事也絕對接不下來。縱是如此,韓湘之後也學乖了不敢再擋,專心閃躲騰挪。
葉小舟盯著擂台上二人。韓湘閃招閃得漂亮,但是觀戰的武者都看得出他至今仍未找到出手時機。所謂久守必失,長此下去韓湘必敗無疑。
韓湘看來還想、或者必須再周旋幾回合熟悉鐵鞭的招式來尋反擊機會。葉小舟暗自替韓湘捏一把汗,只能祝韓湘可以撐到那時候。
戰況僵持不下。台上二人重整架式時台下的人也能掙個呼吸時間,葉小舟聽到宮主和謝衍談起話來,也提到自己,自然接上說話。
「謝公子說的是真的。小道長昨天只飲茶,酒都被我們三個大人喝光了。」葉小舟笑說道。
「昨晚真是教人難忘。酒固然是好酒、朋友也都有趣,還欣賞到難得一見的劍舞。聽謝公子說,那位舞姬還是梨園退下來的,那劍器讓我大開眼界。」
「小道長挺在意那位舞姬,還以為能見到公孫氏。他真是挺敬祟那位魁首的。也許這也是他練劍的理由之一?」葉小舟閒聊過後回望台上。二人周旋至現在,差不多該分勝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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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雙鞭翻騰,擂台上盡是沉重破風之聲。
韓湘一路後退,觀眾席間已有不少人皺起眉頭。
「一直躲啊。」
「還卻乏歷練吧?」
議論聲此起彼落。
張猛卻沒有半分大意。
雙眼始終盯著韓湘。
瞬息間,韓湘停步,長劍第一次離開守勢。
伸手一遞,沒有驚人的聲勢,平平無奇往前一遞。
右手鐵鞭尚在揮落途中。
張猛沉腰發力,左手鐵鞭自下而上猛然一撩。
鐺——!
金鐵交鳴聲驟然炸開,韓湘虎口一麻,長劍被重重挑中。
手中長劍已經在半空中翻轉數圈,直飛上天。
但是韓湘沒有停下手,當觀眾目光跟著那柄長劍抬起時,韓湘四指直指張猛的胸口。
噹啷一聲,長劍插在擂台邊緣。
但是韓湘的手指著張猛心窩,指尖已經碰到衣襟。
韓湘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甘,正要舉手認輸時,張猛快了一步。
「我認輸,上清派名不虛傳。」
這時,大部分觀眾才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中央。
這時韓湘表情沒有喜悅,低聲說了幾句。在擂台之外的人都聽不清楚。
但是張猛收起了兩條鐵鞭,把韓湘的手舉起來。
在牡丹宮的棚子裡面,宮主放下茶盞說:
「小謝,你怎麼看?」
在牡丹宮的棚子裡,宮主放下茶盞,目光仍停留在擂台上。
「小謝,你怎麼看?」
謝衍抬頭望向擂台,張猛正舉著韓湘的手,四周掌聲與議論聲漸漸響起。
有人說上清派果然名不虛傳,也有人說張猛分明是有意相讓。
謝衍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要說誰輸誰贏,都說得過去。」
宮主微微挑眉。
「哦?」
謝衍語氣平靜:
「只是剛才那一瞬間,多數人沒看見罷了。」
宮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擂台上,韓湘已經拾起長劍,正向張猛抱拳行禮。
「張猛打飛了劍。」
「韓居士碰到了衣襟。」
「至於算誰贏……」
他笑了笑。
「武林中人,大概能吵上半天。」
宮主聞言,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原來武林人士是這樣看勝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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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等到韓湘反擊,葉小舟眼神一亮。稍有經驗的武者都知道戰鬥時眼睛不可離開對手,所以葉小舟和在場江湖人一樣,沒有被飛出去的劍引開目光,而是注意到韓湘更兇險的後著。劍雖然掉了,但是他的手指已經碰到張猛衣襟。和天津橋上一樣,葉小舟高興看到韓湘臨危不亂,有策略地迎戰。
就在這時,比試嘎然而止。
張猛自己認輸,韓湘臉上不見笑容。
之後觀禮棚中當然聊起比試結果。
「畢竟談勝負時只應考慮強弱,而非人情世故這些和武藝無關事物。」葉小舟解釋江湖人對比武的看法。
「這場比試是誰贏嘛……那肯定是小道長贏了。誰更強才是值得吵的地方。」葉小舟回想剛才的比試,一直懷疑韓湘在第一招時就應該敗了,只是張猛讓賽才讓韓湘有再試一次的機會。後面雖是抓住機會,結果仍然贏得狼狽。
葉小舟搖搖頭。韓湘性格率直,很容易猜到他的心情。
「瞧小道長的樣子,這結果肯定不符他在比試中的感受。可誰叫他連認輸也慢人一步呢?現在他只好晉級再打一場了。那位張猛真是厲害,拿的是鐵鞭還打得收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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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湘與張猛那一戰過後,擂台邊的議論聲許久未散。
接下來又陸續進行了幾場比試。
有使刀的漢子穩紮穩打,憑著氣力與步法取勝;也有年輕劍客招式華麗,引來陣陣喝采,卻終究少了幾分味道。
看台上的江湖人倒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是每當有人使出精彩招式,總有人忍不住拿來與先前那場相比。
「不錯是挺不錯……」
「可跟剛才那兩個比,還差了些火候。」
於是幾場比武過去,掌聲雖有,卻始終沒能再掀起先前那般聲浪。
直到趙之卓上台。
他的對手是一名使雙刀的江湖客,一上場便搶攻數招,刀光翻飛,氣勢不弱。
然而趙之卓卻像沒看見似的,硬頂著刀背掃來的力道闖入近身,趁著對方變招的瞬間,一把抓住衣領。
那漢子臉色驟變。
下一刻——
趙之卓怒喝一聲,腰馬一沉,竟將人整個掄了起來。
圍觀眾人齊齊驚呼。
「下去吧!」
砰!
那人直接飛出擂台,在台階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全場先是一靜,隨後爆出一陣笑聲與喝采。
擂台上,只剩趙之卓一人站著。
雖稱不上什麼精妙武學,但那股蠻橫直接的打法,倒是讓不少江湖人印象深刻。
「此戰——趙之卓勝。」
相比四周的熱烈氣氛,牡丹宮宮主在看完韓湘與張猛那一戰後,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上,只是微微垂首,低眼假寐。
謝衍此時也在葉小舟身旁坐下,一邊朝河南府的棚子示意。
「那位是河南少尹。」
「旁邊那位,是洛陽縣令。」
正說著,禮官的唱名聲再次響起。
「少林寺,惠普。」
「回紇人,婉兒。」
謝衍微微一怔,抬頭望向擂台。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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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7, 22:50
(這個文章最後修改于︰ 2026-06-07, 22:52 by ttk12345.)
之後葉小舟繼續舒服地在觀禮棚中看下去。和先前在橋上觀察到的一樣,大部份都是二三流角色,偶有絕活,但實力都不穩定。不懂的百姓看台上兩人一直過招肯定大呼過癮,但是對江湖人—特別是高手來說,看兩個菜鳥一直錯過決勝一擊的機會,看久了就有點頭痛了。可話說回來,正因為實力不上不下、雙方有來有往才好看。不然換兩個頂級高手上台,只有內行才看懂他們為第一招作了多少預備、剛交手就分出勝負,一般人只會看得莫名其妙。
聽到下一組是趙之卓上台,葉小舟再次提起精神來。
「終於等到趙大俠了。他那時若不是喝得醉醺醺,也許能擋開我的劍的。有那種內力的人物外功不應太差,終於能看看他的真正本事了。」葉小舟期待道。
這一戰就不像先前那樣要拖上好一陣子才分勝負。那使雙刀只是慢了片刻就被趙之卓逮到,然後被趙之卓一招—很難算是招,那只是一股豪力—直接解決。趙之卓贏得浮誇,就算是瞬間結束的戰鬥,老百姓也看得懂、看得過癮,江湖人亦看得出趙之卓內力多深拍掌叫好。
「他大可以贏得別那麼羞辱人。」葉小舟亦拍掌笑道,語氣絲毫沒有怪責之意。趙之卓當眾讓對手輸成那樣子確實不太厚道,可這一拋這麼精彩,如何能叫葉小舟忍住不笑呢。
台上的人都離開了,又是讓觀眾休息一下的時間。葉小舟順著謝衍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兩人最少一個是授意把流民趕出去的人吧。」葉小舟對高官暫時只有這一看法。可惜論魁第一輪比試辦得真不錯,他們在太子面前應該能抬起頭了。
禮官開始叫名讓下一組選手上台。
第一位是少林寺來的。葉小舟頓了一下才聯想起那位少林僧。(原來大師法號惠普。)葉小舟心想到。
第二位是西域人。葉小舟又頓了一下。西域人的名字都好怪,可這個聽起來好簡單而且有點熟悉,原來是自己認識的那位婉兒。
參賽了就有可能碰上任何人、甚至是認識的人,雖然可惜但不算特別的事。可是看謝衍的表情似乎不應該這樣發展。葉小舟就問道:「怎麼了?這比試組合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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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謝衍望著擂台,笑了笑。
「只是一個是我們昨天幫過的婉兒姑娘,一個是葉大俠提過的少林僧。」
「這未免有些巧了。」
「至於流民的事情……」
「沒有文牒,本來就進不了城。」
「很多時候,也未必需要府尹或縣令親自下令。」
「下面的人看見大批流民聚在城門外,自然會想辦法讓他們離遠一些。」
說到這裡,謝衍朝河南府的棚子瞥了一眼。
「畢竟出了事,挨罵的總不會是守門的小吏。」
話音未落。
原本低眼假寐的宮主忽然睜開眼睛,望向擂台。
此時惠普與婉兒已先後登台。
謝衍微微一怔。
「宮主。」
宮主沒有看他。
過了片刻,才淡淡問道:
「認識?」
謝衍失笑。
「昨日碰巧見過。」
「回紇來的小姑娘,在洛陽人生地不熟,幫了點小忙。」
宮主輕輕應了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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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千里迢迢走來中原就是為了參加花朝論魁。昨天閒談時我還道她應該要撐過幾輪才能遇上中原有實力的角色,沒想到她第一場的對手就是大名鼎鼎的少林寺武僧。也不知道該說她是幸運還是不幸了。」葉小舟伸長脖子望向擂台。惠普本是負責開擂的人物,實力自不必說;阿凡提亦提過婉兒本領高強,這戰值得期待。
「湊巧地她是第一個上台的西域人。昨天我看過她的武器,使的是那種有奇異彎刃的西域短刀,不知道技法和中原匕首有沒分別。」
「少林寺可謂中原武林代表,恰好第一戰就對上西域武者。雖然台上二人應該都沒這想法,可是中原武者或許會把這戰的重要性看待到關乎中西武林高低的程度。惠普贏了還好,輸了的話輿論就麻煩了。」葉小舟頓了一下,忽然聯想到一件事。
「謝公子,你說有沒可能這戰其實是故意安排的呢?畢竟西域人個個牛高馬大,茫茫選手中恐怕只有婉兒看起來是好對付的。」葉小舟輕鬆地問道。
那些文官也許會刷馬屁但哪懂武功,看不出強弱結果打錯算盤也是有可能的事。如今台上二人只看外表勝負是九一開惠普勝,可是真正的差距……考慮到惠普這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勝負實在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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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9, 15:09
(這個文章最後修改于︰ 2026-06-09, 15:11 by 宇文愁.)
惠普提著雙頭包鐵的齊眉棍走上擂台。
另一側,婉兒已換回原本的窄袖短衣,腰間雙刀輕輕晃動。
兩人互相行禮。
「比試開始!」
話音剛落,婉兒已率先出手。
她身形靈巧,雙刀寒光連閃,接連搶攻。惠普則穩穩站在原地,長棍橫攔豎擋,將攻勢一一化解。
鐺!鐺!
兵刃碰撞聲接連響起。
婉兒數次逼近身前,惠普卻始終守得滴水不漏。
台下眾人原以為會是少林武僧主攻,可幾招過去,反倒是婉兒一路搶攻,惠普一步步應對。
至少目前看來。
那名來自回紇的少女,並沒有落在下風。
就在這時,隔壁河南府的棚子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名綁著長辮的回紇男子不知何時擠到了棚外,神情激動,正試圖往前衝去。
守在外圍的捕快與不良人立刻上前阻攔。
雙方推擠了幾下,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那些回紇男子指著擂台上的婉兒,語速極快地喊著什麼。
可說的全是回紇話。
捕快與不良人面面相覷,根本聽不懂。
雙方雞同鴨講了半天。
為首那名回紇男子終於反應過來,改用生硬的中原話大喊:
「找鴻臚寺!」
「我是回紇人!」
他一邊指著擂台上的婉兒,一邊急聲道:
「她是我們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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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9, 23:59
(這個文章最後修改于︰ 2026-06-10, 02:40 by ttk12345.)
台上婉兒一手雙刀耍得龍飛鳳舞、另一邊惠普表現含蓄,然而惠普一步不動就擋下婉兒所有攻勢,實力顯然更勝一籌。二人交鋒時使的招數看得葉小舟目不睱給。
「惠普大師本是負責開擂的人,果然懂得怎讓觀眾看得盡興。看來在婉兒使盡一身武藝之前他都不會全力出招,輪到大師進攻時可能也會留點力讓婉兒能接住,待他禮尚往來耍完一套少林寺棍法才分勝負。」葉小舟在棚中評論道。本想著能專心欣賞完兩套風格迴異的武學,可惜隔壁觀禮棚有騷亂,葉小舟瞇眼一瞧,嘆了口氣。「他們真快現身。」
該來的總是會來。原本的打算是婉兒打一場後才被發現,不論之後會怎樣,最少她已經體驗過心心念念的擂台比武。可現在惠普有意放水、比試未分勝負時婉兒就被逮到。雖然葉小舟也聽不懂回紇人在唸甚麼,但是葉小舟知道若果放任回紇人吵下去,可能導致比試中斷。
葉小舟依依不捨地再望擂台一眼。自己當然可以選擇繼續坐著,舒服地欣賞二人高超的武藝,讓河南府自己煩惱該怎樣處理回紇人的要求。然而相識一場就是朋友,朋友遠走千里就為了能站上擂台和中原英雄一爭長短,放任這事被中斷絕非朋友所為。
所以葉小舟別過頭站起身來。
「宮主、謝公子,請恕葉小舟唐突離開。我想確保朋友在花朝節過得盡興。」向宮主道歉和行禮後,葉小舟走出牡丹宮棚子,迅速過去旁邊河南府棚子。
對方只是略懂中原話,葉小舟自然也不能和他們長篇大論說道理。葉小舟可不管這群人實際是甚麼身份,趁鴻臚寺的人未到決定先來個下馬威,看看能不能立即讓他們閉嘴。葉小舟的目標簡單明確,只要拖到這一戰完滿結束即可。
「你們是她的奴僕?她既要上去,你們又怎能管主人?」葉小舟質疑回紇男人的立場。不論在東西方,這規距應該都是不變的。